陈道军:文字的力量
(博讯2006年5月14日)
1988年夏天，不到20岁的我在一个建筑工地提灰桶、抬预制板。黄昏、深夜，我常常就着工地上微弱的灯光，阅读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
我惊讶地发现，书中主角孙少平和我的命运竟然是那么相似。我们都是有文化，渴望走出黄土地的农村青年。在对城市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中，我们都经历过相似的苦难和屈辱。路遥揭示了无数农村青年的命运和困境，孙少平把我拖入了思考的深渊：象现在这样生活吗？生活令人窒息。认真思考一下未来吗？未来不可琢磨，命运无法自主。孙少平使我更加清醒地认识了社会的不公，认识了自己所处的人生位置。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字那超脱世俗的精神力量。过去，我仅知道家中度春荒时，父母可以用文字向人家写下低声下气的借条；读书后，我也仅仅知道通过文字我可以逃离农村，可以为自己那悲哀而又无望的初恋，写些丧魂落魄而又可笑可气的长句短句。
《平凡的世界》在我的泪眼前一页页翻过。随着阅读的深入，我感到了自己同孙少平的差异和距离。家庭的贫困使我过分自尊。我不仅常常感到有人在背后嘲笑我的寒酸，对一切家境富裕的人，我也有一种对立情绪。“苦难不能白白忍受，它可以使人变得崇高。”孙少平这句话针一样刺激着我。一种自尊自强，而又纯朴坦荡的现代意识在我心中慢慢生发了。我开始蹩脚而又艰难地从自身处境之外，从自己熟习的乡村以外，思考现实与未来、人生与命运之类的问题了。 (博讯 boxun.com)
秋雨之夜，初中同学从故乡带来消息：那个时常站在村口等我回家的姑娘与乡卫生院的院长结婚了。这打击，比前不久我被工地上的砖块砸伤还难以忍受。我甚至想效法奥涅金提起枪找连斯基决斗。可我穷得手中只有一杆笔，而且还常漏墨水。“一个人在最平凡的事情中，都可以显示出人格的伟大。”通过小说，孙少平像长兄一样给我安慰和点化。心灵空间扩大，原来许多有意义的东西在我心中平淡无奇了。过去我没留心，原本很重要的事物，却是那么鲜活地来到我的眼前。
如今，路遥已去世十多年了，《平凡的世界》我也阅读十多年了。十多年来，我看了不少书，走了不少路。我得承认，在我所看过的书中，《平凡的世界》并不是最好的。专制的影响及其流毒在路遥和这本书中清晰可见。这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都要向时间和命运支付的代价。
但是，《平凡的世界》的确又是令我最感动的一本书。同每一个有着农村背景的青年一样，每当想起《平凡的世界》，我便想起阅读它的那些日子，想起少年的贫穷和青春的苍凉。我相信，迄今为止，那些依然生活在社会底层，缺少精神养料的人们；那些在权贵的狂欢声中饥啼号寒，无家可归，被驱逐，被追杀的人们，《平凡的世界》及其主角孙少平依然是他们精神上最大的支持者和安慰者；那些有理想，不屈服于现实和命运安排的农家子弟，依然把孙少平当着他们可以效法的当代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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