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父亲关于新与旧的对话
(博讯2005年9月16日)
父亲出生后两年，爆发九一八事变，日本兵车开到了黑土地上。父亲在二十岁前，经历了军阀割据时代、伪满洲国时代以及国民党时代。我同父亲关于新旧社会对比的谈话到目前为止只有今年这一次，严格地说应该是关于新与旧的争论。其实在二十年前我就想同父亲讨论这个问题，可是在父亲见过解放后的三反、五反、四清、镇压旧宗教、反右、文革、清理三种人等诸多运动，在那段时期曾经历过被人偷听被人告状的遭遇，实在是不敢轻易谈这类敏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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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就象鄢烈山说的，感觉社会还是有点进步了，找了个机会同父亲聊起了这个问题。尽管父亲只是一个农民，尽管父亲只上过一年的官办学堂，但我还是想求证一下父亲的看法。讨论的结果，应该是我把父亲说服了。
我直接了当问父亲，咱这地方土地肥沃，从咱们老农的生活来看，是四八年前好，还是四八年后好呢？父亲说，当然是四八年以后好。我说是挣钱多呢还是吃的好呢？父亲说挣的吃的都都差不多。父亲十三岁就给日本军工工地扛活，但可以挣到工资。日本人走了之后，蒋政权下，父亲开始自己种家里的几分薄地，还是可以吃到粮食。父亲说不好的是，那时候总打仗，不太平，今天来一拔胡子（土匪），明天来一拔强盗，还有就是四八年那会儿钱毛(通货膨胀)得太厉害。我说，那如果四八年前不打仗，钱不能毛不？如果钱不毛，前后有没有区别？父亲说，还是有区别。
我问什么区别？父亲说你们几个孩子都受到了教育，上大学的上大学，上大专的上大专，这在我们那个时候，穷人家的孩子是想都不敢想的，从前这里根本就没有中学，咱们铺子的地主老未头家里条件那么好，才不过上了个沈阳的警察学校（这个人在解放后被监狱关了二十年）。是新中国在咱们这儿盖了中学，你们才有了受教育的机会。我说，如果不天天打仗的话，从前的政府会不会盖中学呢？父亲说这倒不一定。我说为什么不一定呢？为什么原来的政府有钱了就不会去举办教育呢？台湾的教育据说可不比大陆差呀，哪一个国家不办教育呢？父亲说还有别的方面的区别。
我又问，什么区别？父亲说，从前一亩地最高只能收三百七十斤苞米，可我当队长时一亩地达到了一千斤。我说为什么呢？父亲说因为有良种、化肥和农药啊。我说建国初，粮食产量是多少？父亲说也就二三百斤。我说对啊，因为有了十来年的和平期，咱中国自己学会育良种做化肥农药了，才把粮食产量搞上来呀，这只同社会环境有关，同别的关系不大呀。
父亲说那还是有区别，你听半导体里面说，七六年大地震，那么多兵开到了灾区，九八年大洪水，那么多兵开到了灾区。我说老爸呀，你甭总听半导体呀，你看看电视里，美国雪灾，鬼子兵也开过去啦，美国风灾，鬼子兵也开去啦。就连印尼受灾，鬼子兵都去救灾了，这可不光是咱中国人调当兵的去救灾呀。
父亲说现在你看看你顿顿吃的是肉，可解放前过年才能吃到肉呀。我说您就别提这吃的了，从前咱们这周边的地方，日本人掌握着政府，日本人要打一场面对全世界的战争，要打中国打美国打英国打东南亚打印度，东北这里还有义勇军在抗日。东北当时是日本人的后方，你听说过有饿死人的么？父亲说没有，那时日本人实行配给制，没有饿死的。我说那饿死人的事在啥时候，父亲说当然是在六零年。我说那还用谈吃的么？
父亲说，唉，你们呀，要是前几年跟我谈这个还了得？新的旧的，咱农民都得过生活啊。别管那么多事，容易吃亏，你看看邻居那谁，五七那时就跟他同学比了一次新的好还是旧的好，右派的帽子戴了二十年多年呀。在单位听领导的话，啊.......。
我无心再反驳父亲，因为父亲已经在内心里对这个话题不大感兴趣了，因为他经历了太多的风霜，他只想做一个农民，他不想再回首自己在文革时期被人五花大绑、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的不堪时刻。他们那代人说了多半辈子感谢谁谁谁的假话，在那个扭曲的时代里，父亲曾经每天逼着自己也逼着家人对着某伟人的像背诵“三忠于、四无限”，我也听多了过去的人们对谁谁感恩戴德的表述，似乎我们眼前所享受的这一切都是从那个沙州坝的水井里流出来的，都是被马大哲学家骑着航天飞机空投下来的。感谢科学技术的进步，感谢互联网络的普及，让我这代人能够看到点外面的世界，也让父子两个农民有了另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以及讨论问题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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