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选骏:当代都市青年的灵魂对话
(博讯2005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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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电影《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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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向我谈起王朔的小说,说那是一种近年来甚风行的"痞子文学"典型,颇为迎合当代都市青年的脾胃,这表明,一场精神瘟疫已经在中国大地上蔓延了!
可惜我还没有读过他的作品。不过正巧,《文艺报》的记者历剑君邀我去观摩以王朔小说改编的几个电影,我也就怀着"开眼"的期望进了影协的放映室。
传闻,这些电影的"流氓特色"浓厚,它的主人公是恶棍、无赖、痞子,大有鱼肉良民、踏平社会之势,而编剧与导演在描写时,"批判的力度却不够"。不过看完之后我倒以为,这些既非探索片又非娱乐片的新潮社会片,却是着力刻划了一些本性上不乏善良的人,一些在感情和社会的逆境中独自抗争的人。他们的命运也许是新颖的,他们的素描也许是当代中国城市青年特有的那种充满混杂感的迷茫肖象;但是,他们的性格却是深植在中国文化的土壤中。这群"善良的流氓"终于化成正果的命运,多么酷似于人们熟悉的孙悟空!他们以自我中心的姿态横空出世,好一番壮烈的折腾,经历了 "反抗----失败----再反抗----再失败",直到走向毁灭或比毁灭更彻底的正果。就这样,电影的道德劝戒的主题也就昭然若揭了:孙悟空式的大闹天宫是没有意义的,因为秩序终将战胜一切挑战者。所以,就连孙悟空最后也得去西天取经,以忏悔赎取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这就是王朔笔下的流氓恶棍?!
这些电影中,给我印象最强的是《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由北影厂青年导演夏钢执导,描写了一个"刑事犯罪分子"和女大学生的爱情故事。情节倒不复杂:那家伙以性诈骗为爱好,结果却不期然地爱上了。男主角张明对女主角吴迪,开始时是只有性而没有爱,后来却有了爱而不再有"性" 了。最后,这"开放的邓小平时代的悲剧"不仅毁了那男子的"事业",摧颓了他的精气神,还使之成了窝襄废。为什么说这是"开放的悲剧"?我这么考虑,这些跃跃欲试的新潮青年,在思想意识上开放得很,但在心态习惯上却还是传统的、拘谨的。因此,假开放带来的冲击性后果,自然是他(她) 们承受不起的。吴迪正是在这种内(心态习惯)外(意识形态)撕裂的痛苦中死去的。很大程度上,这正是我们当代青年文化的一个缩影。
我对该片的深刻印象,相当一部份来自它对传统儿歌《找朋友》的创造性转化。最后一句"你是我的好朋友"的曲调改编后,经童声合唱,可与教堂的唱诗相媲美,表达了相当纯净的人类感情。这也可以提示,该片导演意在写人,而非造神、造鬼;所以,它写出了当代生活中确已萌动的那种----感情与理想和事业间的分离以致冲突、决裂,而非大团圆式的和谐如一。没有什么比一个女大学生与一个流氓厮混、睡觉,更能说明这个"当代青年的价值取向"了。这当然是反叛,而大凡反叛,总是"决没有好下场"的,所以吴迪只能死去,而那个引诱她犯罪的始作俑者却倒活了下来,并获得了反思的机会和荣耀。这就是生活的荒唐与真实。
这恐怕不仅仅是一种社会惶惑的反映。张明这个形象,在"罪人"之外还有"复仇者"的意味: 他专门"宰"那些来中国寻花问柳的"老外"。这不乏传统心态中"侠"的色彩,因而并不使人从心底厌恶;因此,这个新潮子弟,就这样为传统秩序打了抱不平。所以,他的犯罪也就得到了文化意义上的谅解;他的叛逆远不及吴迫那么深刻。复杂的文化冲突的场景,展示开来了。这也许没有多少电影技巧的玄虚甚至没有"探索的手段",但其中许多画面却是难以把它剜出来丢掉的。
还有个吴迪二世名叫胡日失,她的座右铭活生生地写出了当代的普遍感觉:"真没劲!真乏味!真无聊!"为了突出这感觉的思潮性质,影片以胡 之口再次说出吴迪的许多关键性词句,从而表现了"集体的意志和集体的无意识"。如果说吴迪之死是个悲剧,那么胡日失之走只不过是个不提劲的半截子闹剧----为的是显现那卷土重来的秩序力量的无所不在。真的,谁说王期的作品宣扬了流氓意识?其实,他的主人公最后都以不同的方式向正统力量认同了,至少是对秩序表现出足够驯服的认可。我们有理由对那些来自道德角落的批评家说,这些作品是大有益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它从反面重申了这个传统道德:
挑战者决没有好下场。
当然,影片不同于小说,它有导演的意图和情趣在内,但毕竟,它还是展示了深层的"道德"。
更年轻的读者,从中获得的不是教唆,而是一种更高级的驯化。尤其,这种驯化是由极为人性化的方式表达的:不是说教与思想斗争,而是监狱的严厉打击和身心机能的衰退,使张明完成了人性的净化。这使我想起《金瓶梅》。卫道士(颇类于《巴黎圣母院》中的"黑衣神父")说它是"淫书";其实,它是用 "色欲伤身"的故事,完成了道德训戒所无法完成的深层道德的阐扬!用西门庆的死,实现了社会道德的净化。《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也达到了类似的"色空"的效果。在这种意义上,它是一种对话,展示了灵魂面对纷乱世界时的忏悔。从孙悟空、《金瓶梅》到《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仿佛透视出民族心态习惯中可以改变的成份,和不可以改变的成份。
这种对话是在非道德状态与道德秩序之间进行的,最后总是以道德秩序的胜利告终。1967年文革高潮,李光耀对理查德.尼克松说,"毛泽东是在中国这块万花板上作画。大雨一来,毛泽东的图画就会被冲洗殆尽,留下来的那个,还是中国。"
(1989年4月,原定《中国电影周报》1989年6月刊载,后被六四镇压的枪炮、坦克和飞机给粉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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