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银波:对话:普通外来工的矛盾与反思
(博讯2005年2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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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银波 (博讯 boxun.com)
(一)冯守强
杨:为什麽我总是看见你在自我嘲讽?你儿子算是有出息的人了,你又何必总是垂头丧气?
冯:他是他,我是我。我的阅历比他深,比他更知道生活的艰辛,他现在这点成就完全微不足道,而且随时可能一败涂地。我总结我这将近50年的光阴,从小到大被我父亲管束,结婚之后又被老婆管束,等到儿子能找钱维持家庭生计的时候才突然有了自由。等于说,我坐了47年的“牢”,出了“牢房”之后才得到三年自由。这跟坐监狱是同样一个道理,突然被释放出狱的人,自由是有了,但太过无拘无束,结果什麽事情都没有一个底线,谁也约束不了我,这三年完全就是一蹋糊涂。哎,头脑不够用了。
杨:到底是怎麽回事?
冯:我把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输掉了3000多块,要说有点成就,就是向我老家的父母寄了600块钱。说到底,是酒害了我,牌害了我。我这个人不晓得是咋个回事,一喝酒就想打牌,喝了酒打牌就要输,越输就越想赢回来,结果越输越多。输了钱就没心情干活路,就是干起活路也在想要怎样才能把钱赢回来。只要是在外面干工,没有老婆管束的话,看见别人打牌我就完全不由自主地凑过去,赌个够。我的赌心就是收不回来,搞到最后活路也不想干了。一回到家中,连头都擡不起来,脸都变形了,就像一个犯罪分子,到哪里都被人嫌。以前喝二两酒,脸一红,胆子就来了,要杀这个,要杀那个,头脑完全不受控制。人一醉,就拿老婆、儿子出气,真的,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混蛋。
杨:特殊情况下,我也喝酒打牌,但一年就那麽两三回。你要是还不刹住,就会越陷越深。
冯:兄弟,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常理?我们这一代,吃过太多的苦,错过了太多的机遇,到头来也没个搞头,越活越没意思。心里想的,就是一个“钱”字,但真正挣的那些钱又全部都是血汗钱。我这种人,要资本没资本,要权力没权力,要关系没关系,真的是一无所有。又不懂法律,更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懂得电脑、懂得开心,我们已经渐渐老了,还有几年的光景?想来想去,我一辈子苦苦争的就是自由,这三年我的确是自由了,可那叫自由散漫,想干什麽干什麽,想不干就不干,哪个背后说我半句我都要跟他来劲。农村人报复心强,二两酒一喝就要搞事情,找些兄弟修理一下对方。现在看来,年代真的不同了,不是玩刀子比拳头的那个年代了,我们已经落后了。
杨:你总得有个具体的打算,不能再这样自作自受。
冯:“自作自受”,啊,真是一点没错,我就是自作自受。我不像你那样能够克制自己,我被管束得太久了,到头来还是需要有人来管,所以从今年开始我不会再到外面打工,要找钱就只在家附近找,就在家里面吃饭睡觉,这样我才会规矩些。我现在的想法是,今后儿子不能再给我任何一分钱,我现在还能找钱,不允许他孝敬我。你想想我们农村那里的人要多大年纪才能被孝敬?55岁!55岁之前,我要自力更生,要独立自主,得到真正的精神自由。很多时候,外面的兄弟常跟我提起:“你好福气啊!你儿子好争气啊!”我一听到,心里就烦,为什麽呢?好像我这麽一个大男人,什麽事都要靠儿子,这让别人怎麽看我?我又怎麽看我自己?昨天我跟儿子商量:第一,去年我打牌输的钱,加上我平时用他的钱,总共3400,这笔钱我要还他。第二,每天的饭菜,我要交6块钱给我老婆。第三,55岁之前,儿子不能孝敬我;但是我生病花费1000块钱以上的费用,儿子要负担。我这样做有我自己的打算,确实是迫不得已。
(二)杨超
杨:你我是家门,我还记得上次我们见面是在我母亲的生日晚餐上。今天我是来为我朋友姚国成讨工资的,多多冒犯。
超:跟他讲过多少回了嘛!钱,一分都少不了他的!他这个人硬是麻烦,?里?嗦的,隔一天又来一回,隔一天又要来一回,我都烦他得很。这两天还拿不到钱,我手头也没钱。老板说了,过几天就把工资发下来,可是这些民工光是逼我一个人,你要我这个包工头怎麽当?前些天,老板的父亲去世了,人家要搞丧葬,资金一时半会周转不过来,再过几天这个事情就摆得平了。
杨:按照行规:民工是为包工头做事,所以向包工头要钱;包工头是为老板做事,所以包工头向老板要钱。这是两码事,应该一码归一码。
超:老板暂时拿不出钱,你要我怎麽办呢?做人,要讲道理嘛,要大家互相理解才行。我们又是老乡、家门,未必你们两个之间还虚虚哄哄的?春节就要到了,哪个不想过个好年?我这个人,都是讲一二三的话,不讲四五六,脸红脖子粗了,对大家都不好。那些麻烦的民工就是喜欢说,“怕杨超那龟儿跑了!”我跑到哪里去?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杨兄弟,大家都是跑江湖的人,互相给个面子,笑笑和和的,工钱是硬货,我杨超不会赖账的。
杨:那好,我需要个具体数据。工天我有记录,是46天。
超:没错。
杨:你给多少钱一天的工资?
超:30块。
杨:杨大哥真会开玩笑。30块?不知你是真不懂行情,还是假不懂?连最低等的打杂女工,在这里的工资都是33块钱一天。姚国成身强力壮,少说34块钱要开。而且,你也曾多次亲口对姚国成讲,要开他“30几块钱一天”的工资,但是今天这个“30几”变成了 “30”。杨大哥,做人要讲信用。
超:最开始我找他干工的时候,就跟他讲得很清楚。我说,你在陈忠燕那里干,是28块钱一天,那我开你30块钱,这话他记得很清楚。最开始是怎麽说的,最后就要怎麽做,其他的我不管。随便你咋个想。我已经给过他910块钱,还差他470块钱,春节之前我会亲自给他送上门的;其实很可能不要一个礼拜,他就能收到钱。别以为我是在吃他的钱,他姚国成打我那一巴掌我都没跟他计较,再给他470块钱已经是够客气的了。杨兄弟,我杨超在这个地方的年头也不算少了,你可以向周围的人打听打听,看他们说我是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再说,我还指望姚国成来继续帮我的忙呢。
杨:心服才能口服。当兄弟的有个优点--“不怕麻烦”,你也听别人说过关于我的不少事情,具体应当如何对待民工,你我同样清楚。所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千万不要让姚国成等到腊月二十七、八才收得到钱。
超:不会那麽久的,你放心。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知道怎麽把握分寸。大家都心平气和,才能把事情办好,对不对?你我都是有原则的人,这些事情我还是知道如何妥当处理的,没有问题。
杨:那麽请给我留个字据,写下你的手机号码。
超:可以。
(三)陈忠燕
杨:你是怎麽搞的?到处都有人向你追债。平山那个工地什麽时候可以收款?
陈:就在这几天了。我当包工头的时间短,没多少经验,多亏你的支援。
杨:你平时是怎麽跟民工结帐的?
陈:工钱扣伙食,然后大家打牌的钱周转一下。你欠我多少打牌钱,我又欠他多少打牌钱,和工钱一起混合算,免得麻烦。
杨:你这才叫麻烦。工钱是工钱,打牌钱是打牌钱。工钱是你付,其他的打牌钱是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谁欠了谁多少打牌钱,就由谁来解决。包工头管的是工程,不是这些杂七杂八的赌博。你的包工费用又是怎麽分的呢?
陈:我是唯一的包工头,当然是除开民工这一块,其余都是我的啊。
杨:没头脑!你要是这样做,谁来当你的帮手?谁去监督你?要是你不干活,到别的地方去,民工怎麽看待你?他们又会怎麽做工呢?
陈:那你说怎麽办吧。
杨:第一,你别真把自己当成了包工头,以为高人一等。你要自己和民工一起干,脚踏实地地做事情,不能想干就干,想不干就不干,不然民工根本不可能把你看成自己人。第二,尽量不要带头赌钱。第三,请客的钱,有关工程事项的,应该找老板报销。第四,找得力的民工做左右手,结帐的时候除开民工工资之外,你得剩余部分的1/10,然后再把另外的9/10让三个人(你和左右手)平分,这样的管理才能把利益扩大化。
陈:你说的有些我也知道,但是第三点和第四点我很少看见有人这样做。
杨:你才做了几个工程?有的包工头在这里做了十多年,他们的经验你应该学习一下。民工的工资是什麽?仅仅是钱吗?不,那是命!你不给他工资,他会跟你玩命,你知不知道?
陈:这些道理我也懂,可是我自己没钱发,怎麽办?
杨:吃一堑,长一志。我知道你这个人够义气,但你这种义气是不分轻重缓急。你既然是个包工头,就应该首先顾虑民工的利益,把他们的工钱放在第一块,然后才是你那些成天喝不完酒、吃不完肉的酒肉朋友。你最好先想办法储存或借贷一点钱,先把民工的工资发了,然后再考虑重新招兵买马。你不把这个问题解决好,以后只能是失道寡助,无人帮衬。
陈:你让我考虑考虑。说实话,我也挺着急,好好做的工地,现在得罪了这麽多人,这在之前是根本没有想到的。
(四)王中良
杨:王师傅,你在这个地方德高望重,现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包工头差不多都是你的徒弟,我为你高兴。
王:哎,不争气的太多。他们学得到我的技术,但学不到我的为人,大多都是小小的发展,不足挂齿。我的考虑呢,我们这些农民工到了城市里面,资讯其实是被自己所封闭的,结果搞得纯粹为了赚钱而做事,眼睛看得太浅,路必定走不远。要想方设法去做一件真正的事情,如果你不能十年如一日,那麽你的所有心血都白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还是转不出这口锅。要转得出去,找到更大的一口锅,那麽你就需要广泛的资讯,建立广泛的人际基础。在外靠朋友嘛,没有斩钢削铁的朋友,要想做成一番大事情,毫无希望。有权、有钱并不是最厉害的,有朋友才是最可贵的。可惜这些简单的道理,已经沦落很久了。
杨:这次咱俩重逢,让我想起我最初给你拍摄的一张照片。那个时候,你全身破破烂烂,皮肤黝黑,比民工还像民工。
王:那是我的本色。你到我任何工程去看,所有民工都比我打扮得好,根本不可能认为我是一个大包工头,这叫与民同乐、与民同苦。但是只要我走出工地,到本地任何地方,谁见到我都是喜笑颜开,一路招呼过去,一路招呼过来。我像你这麽大的时候,正在重庆学武术,现在普普通通的一两个人是搞不定我的,你看我的拳头,都是有棱骨的,你就没有,这都是练出来的。但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惹过是非了,因为现在靠的不是这个,而是头脑,是实干。年轻人的心态就是喜欢比较,比高、比大、比厉害、比权势,都想找个硬后台撑着,这种毛病很多人都没改过来,是自身发展的障碍。那些徒弟大都是这种毛毛躁躁的家伙,今后这种徒弟我是绝不会收的。以后谁要拜我为师,必须在学习期之内加上两个条件:第一,有人品;第二,有上进心。
杨:我去过很多你亲自带头做的建筑。对广州的城市建设,你功劳不小。
王:有的工程我不会去做,因为那是侵害百姓利益,我不能昧着良心发大财。你看过的建筑,都是利国利民的工程。现在的发展嘛,我每年能拿将近六万,这就够了。跟我一起干的民工,收入也不错,因为我的工资开价高,比一般的行情高出每天一两块钱的工资。如果好好干,能够不浪费花销的话,有技术的贴砖匠一年能挣两万块钱,打水泥师傅一年能挣将近三万块钱,不比索要工资很困难的那帮建筑队差。老板没给我钱的话,我宁愿自己掏腰包,先把民工的工资解决好。大家都是出来挣血汗钱的,要互相有个照应,就像一个大家庭,兄弟之间不能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矛盾。再说又都是老乡,隔壁挨着隔壁,要有福同享,有难同担。
简介:杨银波,原籍中国重庆,系中国大陆作家、社会活动者,国际笔会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第一届会员,主办《百年斗志周刊》
--原载《议报》第18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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