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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书.年名篇——天子的人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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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3年3月28日消息】    【太岁书.年名篇——天子的人格】上

   谢选骏 (博讯boxun.com)

   摄提格:他在空无的大地徘徊(五六章)

   【《史记.天官书》:「摄提格岁,岁阴左行在寅,岁星右转居丑。正井,与斗、牵牛晨出东方,名曰监德。」《史记正义》「李巡注《尔雅》云:万物承阳而起,故曰摄提格。称,起也。孔文祥云:以岁右寅正月出东方, 为众星之纪,以摄提宿,故曰摄提;以其为岁月之首,起于孟陬,故云格。格,正也。」】

   【他在空无的大地上徘徊……没有父亲,只有母腹。他的母腹就是那无形无色的浑沌。很久很久以来,他与母腹相依为命,过浑浑噩噩的日子。他没有父亲,却不得不成为父亲,因为他是万事万物的创造者。

   谁也不知道他母腹的形象,谁也不知道他母腹怎样生了他。因为这已经不是常识,而是与常识相反的哲学:这涉及宇宙的命运、世界的诞生、历史的指向、文明的盛衰等重大的母题。】

   万物的创始者,命中注定要毁灭他的母腹的全部事业,以便在废墟上建筑。他在尸骨上生殖,他在陵墓上食息,就像一个欢欣于春日风光的孩子,快活地参加清明节的奠祭。山野间飘扬的香烟,比家居的炊烟透露了更多的人性!

   时辰未到之前,他过的是一种四处碰壁的生活;时辰到来之后,生活变得八面通达、左右逢源。

   【但这两种状态,不过是其命运曲线上的两种光谱罢了,形式有异,其质一也。】

   他不为四处碰壁而悲伤,也不因此收敛;他不为八面通达而忘形,也不因此无忌——他的盛德满溢,恰好体现在:失意、困厄时,不失肆无忌惮的热忱;通达、顺利时,反而保持著审慎的收敛。他把相反相成的玄理,化为出人意外的行动;仿佛天生具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盛德。

   【当时辰到来之际,他的天敌必被各种复杂的关联,困住了手脚,必因命运的戏弄而失去了反扑的良机。这位天命的选帝侯,此刻成为万乘之主,必劫持宇宙的万幸——伴他度过险象环生的海滩,他的征伐,侥幸逾越了纠葛的羁绊,达到大顺,他说,「这不是我的判断与选择,而是世界的命运。」

   正是命运使他成为不可抗拒的,正如命运不断折磨他——这天之骄子,不是凭借「人」的智慧、力量甚至魔牲在战斗……他不仅是命运的化身,也是成全了命运本身的造物主。

   天子固有天敌。所谓「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只对永久有效,但对天子的革命来说,那不可调和的天敌即是「纪元前的既得利益集团」,他们企图把食欲伸向「纪元后的时代」。天子必粉碎这一贪婪。

   这一切如此冷酷,充分显示了「世界的本质」和「人性之浊」。与此相比,他那悲剧、动荡的一生,那饱经急风骤雨的天路历程,甚至连他那恐怖庄严的葬礼……都显得过于平和、静谧、田园诗一般了!当他终生为之奋斗的东西都已破碎,他的一切努力成为虚空;他彷佛一只失去线索的风筝,被宇宙深处吹来的狂风,推向万里之遥……又像宇航员在爆炸的航天飞机上——面对必然失败和彻底毁灭的厄运、面临四面楚歌与众叛亲离的绝境;眼看呕心沥血、惨淡经营的业绩被一扫而空;再加当世之人的唾骂,遥远的后人也不见谅……或照犹太商人的咒诅,他「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这话只有市侩的头脑才想得出。因为,历史将无偏见地评判一切。一时的利与害、善与恶,已被光阴冲走了。)】人间的极刑、地狱的苦杯,一起倾洒到他头上。他怎能昂然不屈地承受?因为,他是千古一帝的首创者。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他相信气节与尊严,比之幸运和成功,更为重要。

   「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何怨哉!」

   

   单(门於) :现代社会的过激性(五七章)

   【《史记.天官书》:「单(门於)岁,岁阴在卯,星居子。以二月与婺女、虚、危,晨出,曰降入。」《史记正义》:「李巡云,言阳气推万物而起,故曰单(门於)。单,尽;(门於) ,止也。」】

   现代社会的过激性,对人天性的毒化,无孔不入,以致人的机能病入膏肓。神经疾患成了这个时代的特征,成了人们安身立命的东西!因为正常的人已被大众斥责为愚钝、顽冥、不合群!我并不斥责这类毒化,甚至把它作为历史现象仔细观赏……谁知道呢!也许,文明不经此瘟疫,就不能革新到一个新状态,就无法再生巨大的压抑、严酷的淘汰?彻头彻尾的靡烂坠落所引起的重新分化,可被视为人在走向明天时不得不付的代价?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当代虽然滔滔,却是过去系列的「现代版」,也是未来系列的「当下版」。当代恶浊,川流不息,作为过渡,非变不可,不管我们如何置评。可怜的人们,仅仅由于身处其境,极易为其所惑,以其短暂而奉为永恒,岂不过于唯物主义?即使这物欲是所谓辨证的,且冠以「自然规律」的圣号!这种「现代的科学谬误」造成了远航未来的阻力。因为未来,恰恰是指「使时间得以体现的那些空间变化」!这样的未来,不仅是指数码上的时间流逝,还是指这流逝所带来的弃旧图新——若无弃旧图新的痛苦,未来又在哪里?所以,走向未来的问题,无非是如何弃旧图新。】

   迄今为止,人们用于重新分配财富的精力,多于创造财富的精力;互相争夺的热情,超过团结友爱的诚挚……我看得出来,人们的创造财富,也是为了重新分配财富;人们的友爱团结,也是为了彼此劫掠……「夺取现成的」,被奉为人生的第一圭臬;为了这个目的,人们才暂时忍耐,「从事生产」。人们更愿意互设陷阱,为了这个目的,人们最喜爱的是军工生产;「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为的是结帮而行,奉「盗亦有道」、党性原则,高于国家民族、人类利益。

   天子要化解帮派的痞结,变破坏力为生长力。为此神一样的事业,他以风暴和闪电,摧枯拉朽,屠杀秋叶,他称这屠杀为「收获」,他称这收获为「归宿」,他重新分配财富,就像天道重新分配季节。

   【「改变人们的感觉功能」,帮助人们走向未来,塑造完全开放的人格,助人「去接受不可想像之事」,教会人们在变幻莫测的陷井中生存下去。是的,「生存下去」作为一种「走下去」(沉沦),较之「奋斗上来」需要格外的勇气!天子将使人卑卑(给卑者以车位,给卑者以卑思),恢复被掏空的生机。】过度拔高人、迫使人做力不能及之事的现代「文明」,将结束。

   【天子并非立意「帮助」人们,他的帮助只是客观效应,决非主观意图——他的主观意图是按照上天的启示做,而不顾周围的条伴与限制。他的来临所掀起的宇宙变质,使人耳目一新;感觉对象新了,感觉本身也日新,因为人的意识作为宇宙旋涡中的微尘,是必须加以改变的,如固执不变,除被淘汰、遗弃之外,岂有他途呢。

   人的动物生活首先追求稳定性、不变性,僵化和惰性、偏见和武断,因此成了人的常性,且被目为生活的强力。然而,这得有一个限度,逾越这限度,天然的僵化、惰性、偏见、武断……就演化为社会痼疾、文明模式,就会成为生命的毒剂。而在当代世界,无论东西方(政治制度壁垒)还是南北界(经济发展分野),这种毒剂已被奉为教育的目的、社会的补品;它们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随者时间的老化、历史因素的增加,这种东西日益成为负担,人类前途越走越窄,文明变得越来越拘谨,种族活性越来越丧失。

   天子的使命,是扫荡历史因素,分离日益粘合的天地,给人的未来创出新的空间。他来,终要改变人的感觉世界,不仅是「解决世界观问题」,且要变化人的生理功能,彻底改革人对刺激的反应模式,使人的感觉恢复天真,成为有待开凿的处女地……「响往古风」的健康本能,将从都市文明的枷锁下解放出来。

   保护性反应,是人体警报系统对人体发出的警告,恐怖感因此是作为一种生命力量而存在的。凡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就有恐怖的存在;正如,凡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就有痛苦作为形影不离的伴侣。不仅是恐怖感,还有真实的恐怖的对象,都是人生命的指标。越是上等的人(就像上等的警报器),越能对恐怖怀有「自觉的意识」:他用意志去支配恐怖,用一种恐怖来对付另一种恐怖。让我们再诚实一点点,承认「凡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就有对恐怖的认识和抵抗」,因为从有所畏惧到无所畏惧再到肆无忌惮,是一脉相承的。不畏大人,不畏圣人之道,才能超越常人的标准。

   畏惧的对象原有多种:有害怕惩罚,有被观念所陷。但天子之畏,却既非害怕惩罚,也非囿于观念,而是基于体验,体验到了比之惩罚和观念更为生动的引力场,作为活跃在这稀有之场上的生灵,他受到这场的强烈吸引,其馀一切恐怖对他变得作用轻微。他的一生,正是与此「第一体验」相携为伍的系列活动,而众人对此场却茫然无知,他们甚至不能想像,脱离了这体验将意味多大的失落与恐怖,更不能想像这种沉沦带来的精神折磨。(通常所谓「祷告」、「倾听内心的声音」,就是与这「引力场」的联系方式。)

   这就是天子的命运。脱离第一体验之后的游离感、猥琐感,是那样强大,以致构成一个劫难。正是这一劫难鞭策天子前进。而他此后所经历的一切世俗事务,又都彷佛预先安排好了,围绕这第一体验而旋转,甚至使险滩也化为万里平川。

   天子彷佛一个敏锐的接受器,感受到那不可名状的第一体验的逼迫、煎熬与折磨,一种无名的悲哀、一种若有所失的心情,常常作为劫难的同盟军,向他宣战,并以各种形态,潮汐相间,甚至以互相矛盾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往复扫荡他的生平……不论其面具是什么,都在形式上推动了天子的命运,它们的无情,逼迫天子兴起了精神的激励;世界的残忍,让天子爆发出可惊可叹的历史风暴。

   他永远也没有安全感。因为他对安全边界的要求太高了!宇宙间每一动静,都波及他,仿佛牵一发而动全身。世界每一细微的变化,彷佛都在他的体内流行。他的自我保护就是他的世界责任,这同一使他镇定自若。心渊若水,明鉴万有,人所不识的千珍万异,是为了在变幻万端的世局间,直接进入不败之地。

   他同时也知道:在险流中,安全感是最大的危险!在滑坡下,谁坐下来静享安闲,那就大难临头了。特别,对于身负世界使命和季节责任的乾元现身,更是如此。伟大的不安是世界的创造者!按《旧约》所说,上帝若无不安,何以创造光明?上帝若无不安,又何从造人?一张一弛的不安,你是宇宙的发条,你在最危险时最安祥,当危险暂逝,你反倒紧张起来……你莫测的气数,不是知识和科学可以详解的。】

   知识并不是绝对的力量!「心理」,比「心」要简单浅显得多。「意志」,只人的嘴对人的心的描述。而真正的力量,却不在人的掌握中,那是一种自然力!这力量之于人,尤如牵线之于傀儡。这力量,是一切人为努力之母,不论你服从还是反抗。所以明确这个力量,乃是 超越文化的大德;尊敬这个力量,乃是尊敬了文明的本源。

   根据这样的事实,一切斗争,作为旭升之化之向奄奄之文所发动的战争(文化战)——根本是一场「心的较量」!胜利者用最荫蔽的渠道即心灵的召唤(或称为「威胁利诱」),来瓦解对立的心,使之不战而溃,使之不死而亡,使他们化为奴仆与木头:夺其志而存其身,这是最高的谋略?

   文化战的宣言说:

   文明的嬗替,乃是是心的嬗替,如趣味、情感、爱好、时尚等等的嬗替,新文化之战,不外乎心的较量。

   【负有真命的人,在紧张中迸发出巨大的心力,击破仇敌的腐败营垒——他的不安是天意的写照,是自然力量的强大出击。这样的自然力量,并不和人的力量对立;相反,人的力量(特别是真人的心力)乃是一种细腻、灵巧的自然力量。反之,只有那些人工的、机械模式的强制力,才与自然力作对,妄图「征服自然」,终究一败涂地。】

   天子永远也没有安全感!因为他来,注定要向已然的世界宣战,合成一个前所未见的生力之邦、弹性之国。

   【他既然视法度为垃圾,如此,他的安全又在哪里呢?等他乘风远扬之后,法度重临人间,作为他的遗物造福人间。等他乘风远扬之后,安全再次确立,人们又落入刻板的日子,直到下一个周期。

   超越安全屏障的创造力,揭露出「自由其实是附著于严格的限制」,亦即附著于「反自由」。正如,安祥是生于焦虑之后的平静,勇敢是生于怯场之后的决心,文明是生于种族的危机,种族是生于环境的骤变。一切「结构」都是「认知主体」的影子,一切「主体」都是「生存状态」的傀儡。「人类的安全保障」必非人类,他不俯就人的意思和虫的欲动;相反,他为人类设置障碍、条件,以便人在规定和限制中走得更高。 在此意义上,一切有关「种族与文明是创造的」科学神话,都该被遗忘。

   丰硕成果,理应成为保障者的庄园。种族的生灭、文明的辟阖,是创造者使然,是保障者的专利。 安全保障孕育文化的精魂,且是文化细节的解说者,他筑造文化结构,有如蜂之管巢、蚁之筑窝般自然。他不设计,而是听凭本能的安排,他的最佳设计就是服从本能的力量。】

   他的爱残酷无情。他的恨柔和似水。他的割弃在他的创造中,他的丰收在他的摧毁里。他视而不见,是因为专注;他明敏过人,是因为木讷。他反对炒热生活的造势恶棍,因为他是世界的大保衡。

   

   执徐:人生状态的二等级(五八章) 【《史记.天官书》·「岁阴在辰,星居亥。以三月与营 室、东壁晨出,曰青章。」《史记正义》「李巡云,伏蛰之物皆敷舒而出,故云执徐也。」】

   【这是人生状态的三等级,强者-伟人-天子。

   在社会、文明、历史的层面,三等级一个强于一个;在日常生活的层面,三等级一个弱于一个:天子不是现存生活的强者,一如强者不是世界的造物主。

   现存生活出现的强者,很难等同于现实生活飘逝后的真空中出现的伟人;更难等同于天子即未来世界的造物主。一切伟人都不仅执掌现在,而且影响未来。一切天子不仅影响未来,而且「他本身就是未来」!任何强者-伟人,都被包围他们的人与事之网笼罩,但只有天子才拥有命运本身!伟人,不过被命运光顾,而强者,终为命运所弃。

   在经验与理性的烛照下,许多本可更有力、更伟大的人,被他的环境给消磨摧毁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减势,使他们成为软弱的人、猥琐的人,成为妥协的牺牲品,被「做人的基本知识」活活扼杀……但】伟大者却不屑于扼杀自己的天性以媚俗媚雅。他以天性为骄傲,他驾驭天性有如驾驭战车,他玩味天性有如玩味王冠。

   知命尽情。

   伟大者不受剧场效应的规约,他的战略精华说:「最透彻的智慧就是无智慧;最果敢的行为就是尽天性。」

   尽天性,不仅是本能的放纵,也是本能的收凝。尽天性,不是恶之花,而是善之叶。伟大者要在各方面达到极境,从而拓开凡人不能望其项背的时空。【同样,把知命仅仅解为「被征服者的感情」是不够的。宿命论能使人的命运充满战斗性,并以战死沙场为知命的标志。知命的赤子之心,当然不是伪装的策略、故意制造的电视形象,不是煽惑群众的资本。赤子之心的呈现,是净化腐败的末世人心,扫荡弥漫全民的社会朽蠢。所谓腐败,即「天命淘汰」;所谓末世,即「天命将显之机」。天子克服腐败、超度末世,以息事宁人的姿态,给疲惫的世界带来和平。这是「不设防」对「紧张布防」的胜利,是兵不血刃的征服……故古人云:「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为心,其实一也。」(《二程遗书.卷十八》)】

   除了天子,没有「超越这个世界」的人。爱情不能,友谊也不能;高山不能,大海也不能;普渡众生的不能,杀人放火的也不能;献身事业的不能,生儿育女的也不能。只有他,能超越自己。因为他彷佛马鞭,永远激发高级的灵。这是一条并不爱惜自己的马鞭,他以自己的身体抽打世界。这是一匹泱不吝惜自己的天马,他不吝惜体力,也不在乎财富,荣名和地盘也不放在心上。甚至对智慧、健康、爱情,他也无所用心……因为他的遗传资禀中仿佛缺少这类编码。

   正因为没有能够超越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宇宙乾元召唤他,让他填补这个真空:

   「故聪明圣神,内视反听,言为明圣。内视反听,故独明圣者知其本心,皆在此耳。」(董仲舒:《春秋繁露.同类相动》

   【渺小的人无言,因为他们还没有掌握文明之钥——语言的乐趣(而不是什么「语言的奥秘」)!因此无法孕育、生出信息的系统。传达天命的人也无言,因为他不再用语言来储存并发布信息,他的生命冲力已经突破语言的构架。超越语言阶梯的生灵!对自己达成无言的默契!他只须沉浸在一种气氛中即足矣——实际上,这是一片信息的汪洋,而不像语言的奴隶们是顺耆几条信息之轨在苦苦爬行(据此,把抄书匠式的文章作者,叫做「爬格子的」「笔耕者」是颇为生动的)。

   同样,即使面对外物,传达天命的人也可以是无言的——他向世界传送的是丰盈的立体信息,线型的语言何足表达?而强行化出语线时,传达天命的人常会默然:狂乱的信息是受到语线牵制的结果,它的立体,把语线膨胀成乱麻一般。

   天子不是孤立的旋律,不是几条旋律的交错,而是汹涌澎游的海。任何交响乐,即使最丰富、最狂乱、最凝重的表达,在他的思想面前也默然失色,显出单调、浅显、轻薄。他的无言不是无信息,而是拒绝通常手段的信息表达。这心灵隐士,只有当他偶或用世时,才借助语言来充当手杖。尽管传播学意义的限制,一直是社会交流的难题,于是,「实践成了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脑浆的容量,要靠泥腿子的弯度来衡量!然而我们终于弄清,这些乌七八糟的理论并非属于心灵本身,而只是社会权力的语言霸权罢了。所以说,「天子在人的测度以外」。因为人的测度一旦脱了政权之刀、泥腿之嘴,便也无能为力了。

   而不同天子掀起的潮,在信息革命的意义上,却是同一的。面对人的视、听、闻、思,它光怪陆离,以致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共鸣,从中各取各自的感受、各得各自的秩序。但是其潮则源于一。即使天子的身体化为灰烬,他的震荡却不会平息,且会继起更大的反动(《老子》四十章说「反者,道之动。」)!他的神格反复其道,以另一神形,向世人辐射另一种声音。……另一种声音,将赈济赤贫国度的人民,粉碎那种压榨他们的现行的语言模型。

   二十世纪末叶的重大危机之一,是语言系统内部的单调贫血和语言系统之间的混乱膨胀。紊乱与枯竭并行,使地球的居民在不知所措中互相残杀。在这血腥阴影的浮动中,终于飘浮上一具具行尸走肉:没有归宿、丧失目标、神情错乱,无家的孤儿、茫然自失。计划经济消灭了人性,剩下的是由残杀的履历表所训练出来的权变机诈……及其对表达形式的任意奸淫。这进一步加深了人与人之间互不理解和拒绝理解,人们处处猜忌防范,新的原始丛林在专制与无政府状态交织成的废墟上达到了完满的结合!人际交流彷佛一个纺锤型的通道,专制与混乱是其两端,貌似两个指向,其实互为因果,而没有能够胜任的信息渠道,一个社会就无法团结。例如,文化的失范将丧失信息系统的功能,推动文化生灵的离异,加速社会大厦的崩溃。

   不朽的乾元,降临此世的使命,就是打通人为的格子,焚毁破旧的衣裳,重建天地人共振的信息系统。他让自然死亡力量,从人造的魔障和专政的机器下复苏,恢宏世界初生的气象。一番空前的扩张席卷各个领域,一场彻底的清洗使满目疮痍的地球,重获生机。天子的躯体是全能的信息库,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血管,每一枝神经,每一根骨骼,都饱含未来的消息。他的征伐,是打通世界的隔断;他的消息,不径而走,以各种途径渗透人心,令人无法抗拒且不想抗拒,敌对者土崩,旁观者瓦解,一概丧失了抵抗力。巨大的革命,得益这天外来客带来的新消息。】

   风从龙,云从虎,百草皆偃风,万水概由云,新的社会力量,追随天子的自然,开始重组,对疲塌的人类物质,进行历史反击。他,不是一头优良的动物……因而不被社会目为「好人」。他,不是好情人、好干部、好父亲、好商人……但在他内心深处,却鼎沸著罕见的能量,不可替代。

   天子超越了心理意义(「酒、色、财、气」,突出说明了人的终极心理特性),所以支配心理意义和生理意义的人类物体(所谓「群」。顺便说一句,「畜类人」一语,并非十九世纪的变态哲学所发明,而是古老圣经的用语,如《诗篇》四十九、九十二、九十四,《以西结书》二十一。)天子的心因此无法用心理学的常识来破译,科学的方法,永远只对「类」有效,而他远超规则之外,对于如此「特例」,一切科学束手无策。这时,「事物发展到宗教领域」,他使幽灵走出孤立和偶然,他使临界线被逾越……他是宇宙气候行将转折的征兆。在他以先,洪水滔滔;在他之后,异峰突起。

   

   大荒骆:生命的罪恶、革命的痛苦(五九章) 【《史记.天官书》·「大荒骆岁,岁阴在已,星居戍。以四月与奎、娄晨出,曰并踵。」《史记正义》:「姚察云,言万物皆炽盛而大出,霍然落之,故云荒落也。」】

   生命的罪恶、革命的痛苦,只有在生命形式及其造就的自我意识所限定框死的人(圣经所谓的「畜类人」)那里,才能得到充分的感受并被理解……如果从生命的狭隘境域脱开来,进入革命的境界,自我的平庸得到了净化、升华,这时,一种寥廓的俯视眼界产生了,再平庸的人也会发现,罪恶作为生命的属性及条件,原不可缺;甚至是一切道德、自制及牺牲精神的源头!至于生命的一次性及其必朽性,则是「不朽的理想」及「永生的艺术」的生理基础!而所谓「革命的痛苦」,则以其残酷性,针对「生命的罪恶」作出唯一有份量的回报。

   革命不完全是变态,不完全是过激;革命是突变,而突变恰恰是生命集体赖以更始的种族机制。为了预备突变的潜力,千百万个体必须牺牲受死,接受生来的错误和苦难。而革命的痛苦,就是将生命从日常轨道造成的麻痹状态(其两个极端一为畜类人,一为吸毒带来的兴奋与陶醉)中唤醒:生命的革命,即生命的解毒。

   【「人」的特点是「关于自我的意识」(「我思故我在」);自我意识强,人性则鲜明,绝对值则大。而以宇宙意识取代自我意识、奉自然性于文明性以先,则仿佛把自己的胴体做成天籁,天地灵气激荡万物的生长。这样一来,他的自我等于宇宙的意识,他的文明就是自然的浓缩。

   超脱了生命形式的束缚、斩断了日常的欲望、挣开了自我中心并泯灭了追求不朽的意志,就成了庄子笔下的「真人」。】

   这样的人,洋溢向上的情操,必反对坐地分赃的安定团结。这样的人鞭策并同化异已,必反对年复一年的吐故纳新。在他看来,寻常的善恶,只是生命用以自卫的思想武器罢了,不是真善恶。对于一个这样的人,万般善恶均融于无恃无待的游历中。

   这样的人观看自己的罪恶(生命的分泌物)和痛苦(革命的分泌物),如同观看一个陌生人的罪恶和痛苦。荣辱毁誉,过眼烟云耳;得失利害,逢场作戏罢了。这样的人「对自己尚且如此」,何况对待他人?何况对待仇敌?

   这样的人不会由于达观而放弃斗争或善待仇敌,因为达观并不意味着放弃行动。放弃行动,就是放弃生命。他的生命不是超然物我、独善其身,而是以天命统率全局,在历史废墟上发号施今:「他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在脚踏天命之前,他当然需要超然物我、独善其身、锤炼潜能,也就是理解自然,即理解那位能够使得自我如此这般的「原因」。

   「1,上帝无所不能,那么这样的上帝有能力毁灭自己吗?或说,『上帝能使得自己陷入被毁灭状态吗?』请回答能还是不能。2上帝是惟一的创造者,那么这样的上帝也创造了『恶』?或说『上帝是宇宙罪恶的创造者?如果不是,那么就还有另一位创造者,他创造了恶。』」——还是不要对神秘穷根究底,因为我们的脑子实在装不下。

   这样的人按照自己内在的冲动去做,「亦即按照上天差遣我的意思去做。」

   他天生嗜血?因为比之嗜血的群众更能坚持自己的爱好,所以他才能领导群众。他欣赏古罗马的角斗、中世纪的斗牛、现代的拳击,他对不怎么流血的摔跤、相扑、剑法大赛,没有真正的兴致。因为正是他,「时刻准备以一种更高雅、更大规模、更能决定历史的方式,身体力行流血的革命。」彷佛,他的血液里有一种特别的热能,需要外泄,需要施舍,需要赐予饥渴者。然而他还是需要一些理由,需要自我说服,需要雪耻复仇正当防卫等一系列藉口,作为宣战行为的一面面盾牌。

   他天生酷爱战斗,所以,他一定会拒绝接受长期的和平,于是他才起来宣布说:「伟大的命运正等待著我!」他相信,这命运将领他到一个极具魔力的秘密所在。这时,他就为一切自寻的危难,找到了良心上的避难所,从此他坦然承受不测之祸,并说这是命运的安排。

   「他的心理阴暗!」于是,他真的看穿了这个世界的阴暗。他的生命注定要虚耗在这阴暗的世间,于是他知道抵抗是徒劳的,只是为了更加有力地消耗,他才储蓄;只是为乐顺从命运,他才毅然反抗。

   他的反抗,是对现存社会流行生活的破坏,然而,要是没有这种建设性的破坏,我们的全部生活,将是不可想像的荒芜。他的反抗,鼎立了新种族与新文明,他不进行最后审判,因为他本身就是审判!

   【他的人格与文明,较之他的宇宙与自然,更像宇宙间最大的神秘,更接近人类的天梯,甚至他自己的头脑也不足以反省「如此的神力」……他的运气好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智慧比知识更可靠,他的本能比推理更健全,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近代以来的人们一直被告知:「意志是根本的,高于一切的。」叔本华曾断言:「只有支配行动的意志,没有支配意志的意志。」但这样的时代已经结束。他以支配意志的意志,迫使其他意志屈服,这意志也就是迫使其自身意志一再转航的自然性!这个意志——自然性,不是从人的躯体中产生,不是所谓的「大理性」;而是一种神性。他是一切意志之父,也是一切意志的牵线者。】

   他使世界的支配者克服自己,以达自我否定的圣境。

   他使世界的支配者像世界本身一样,变幻莫测。

   对此人格,我们除了称之为「神格」外,还能称为什么?

   【这神格之辉,是他赐福世界的最大恩德。一切心理学无法窥探如此神秘,因其超出人类理解的范围。这神格之辉,激励天子目空一切。他从未想过:「这样做对不对?」而是一直发问,「这样做够不够?」他只关心力量的强度:造型力、影响力、繁殖力、再生力等等。力量,已经成为决定一切的决定值。如果他经常顾虑:「这样做对不对?」那疑虑,就将毁掉「力的绝对值」。他经常警醒自己:「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他以此基点保持「力的绝对」。】

   他自有不可度量的气运,他自有不可揣摩的姿态,他宁可留给世界恐怖的回忆,也不能缩成众人的一团笑料。

   【须知:恐惧很容易转化为崇拜,而嘲笑却永世不能变为尊重。恐怖越强烈,化成的崇拜越狂热;嘲笑越由衷,孵出的敬意越稀少。为了劈开历史之卵,亟需恐怖和信仰的交叉,若不能令人服膺他的神性,则不妨令人陷入恐怖的深渊——并让世界学会在畏惧中获得力量!深深的愕然,乃是庸众最好的行动指南:正是这种状态,才能教他们开始尊重高明的声音。欲建立崇拜,必先拥有恐怖——恐怖是崇拜的前提,是先决条件……历史上,鲜有崇拜与恐怖(暗中的、隐意识中的)可以分离的例子……

   为博得承认与崇拜,而特意制造恐怖,非天子所为。但天子的降生,必基于前此的恐怖。不是天子带来了恐怖,而是恐怖带来了天子:「履霜坚水至,由来非一朝。」

   这「历史的报应」,是对前此恐怖的反应。前此的恐怖越普遍、越深刻,天子的崇拜也就越深刻、越普遍。例如基督教的勃兴,与其说是对耶稣舍身十架的感恩,不如说是对帝国灾难的恐惧。孔教的奠定,与其说是对成康之治的神往,不如说是对群雄并出的恐惧。历史的圈回如是写著:发扬恐怖、肆行恐怖,无异于结束恐怖。】

   ——这就是信仰的秘密!

   有多少阴云需要焚烧!有多少害虫需要踩死!有多少顽石需要炸开!有多少情绪需要斩绝!常人也能做出非常之事,但只有非常之人才能赋予非常之事以非常意义。为了凸现事务的北常意义,「妇人之仁」决不可取,正如「妇人之毒」同样妨害了非常的意义。妇人之仁弱化了事物,正如妇人之毒扭曲了事物。维持这个世界的事务,是需要妇人的参与的,但是,转变世界的事业则不容妇人的插足,否则,天下将为其所害。

   【改轨之事,必须仰仗改轨之人。

   改轨者以其坚忍、果决、独行的高傲、逆行的主动等圣德,销毁旧轨于自然之化的热流中,又将柔弱、犹疑、反悔的卑贱、奴隶的阴险等劣根性,驱逐于新轨的架设以外。 为此,他被称为刚愎自用者。但谁曾想到,刚愎自用正是其无限仁德的最大明证!

   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予天下如此深仁厚泽,适时的改轨者!

   谁肯赐福于自己的污蔑者?只有他做出如此豪举,因为他心里蔑视垃圾,并因此怜悯他们。改轨引起的剧烈颅筋,必震死「按既定方针办」的歹徒,必囚禁生存能力已经退化的白痴,必甩出不少附著于旧轨的社会渣滓。所以改轨者的仁恩,是因地制宜地结束他们的痛苦,这浩荡的仁恩在形式上必不同于世俗的「福利主义」,因为健康而生机勃勃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老子》)

   这不仁,正是天命之仁。这毁灭之德,这再生之德,激起无限的感恩,在无限丰盈中保持高度的纯一,在高度分化中发展不可分离的素朴……这有时体现为暴虐、严酷、刚断、不容情、变化莫测到了不讲信义地步;有时更多流露出宽大为怀、怜悯、澹泊、自持与恒定的高度统一。万民景仰的垂范者。

   这种矛盾的本质在于:天子的典范力量不是源于文明的模式,而是源于自然,源于自然对文明的冲刷和再生。】

    敦(爿羊):人与人之间充满隔膜(六0章) 【《史记.天官书》:「岁阴在午,星居酉。以五月与胃、昴、毕晨出,曰开明。」《史记正义》:(孙炎注)《尔雅》云,敦,盛也;(爿羊),壮也。言万物盛壮也。」】

   【人与人之间充满隔膜,弥漫冷漠。无论人们怎样貌似互解,互致热情,都太皮相了。人人都是自为的,而且常常是自利的。这使人们彼此间不能理解,甚至不能「像对方那样了解」。况且就是对自己,人也多乏自知之明,甚至经常出尔反尔。今天的我否定昨天的我,明天的我又否定今天的我。馀可类推。……人又怎能彼此沟通到「消除隔膜」的地步?人不可能对与己相关的存在怀有「忘我的热情」。正如,对他人、外物、事业的理解,首先基于理解者的自我理解;经常的,那不过是理解者对自我理解的一种延伸。要这样的人去认识天子,显然是过度的苛求,因为天子大大超出了人的限度。因此,】伟大的艺术即在于,通过揭示那隐藏在「他人」、「外物」、「事业」后面的「我的爱」(即我的占有欲),以欺诈的方式鼓动一种献身精神。

   【对大多数勇士,献身精神并不像宣传资料、「传达报告」上描述得那么一目了然。甚至相反,多数人献身的热情,实际上近乎执迷不悟,发自外部压力的畏服,不是发自内心的省悟。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尊的需要,人们也需要把压迫者给圣化了,以免袒露自己不得不屈从暴力的真相,以便圣化自己的服从暴力的软骨症为「服从真理」。人间充满了如此的误解、虚伪、混乱和迷惘!它无情剔除了玫瑰色的生之希望,揭示人们是如何把自己的生理需要强加在事物之上:真、善、美的可怕真相,就这样像粉饰的坟墓一样暴露出来。人们仿佛发现自己忽然置身于安第斯山上的神圣水窖中。据说,那里发现了不少童男童女的遗体,是一千年前虔诚者们作为祭神的牺牲而奉献的,至今新鲜可爱,彷佛沉眠,等待复活,这展示了生命多么惊人的馀热?】

   「怎么办?」这个不断困扰人的智性的循环式发问,在此凸现其急迫魅力。而当人力人智衰竭之际,就是自然的解决方式应验的时候。马其顿的亚历山大挥剑斩开了两百年间众多王子的智虑所不解之结。这样的暴力就是自然力量的示范。

   【天命源于一,但天子的表现形式却形形色色,这些差异仅仅来自情境的区别和天性的殊异:「一」分化为「多」,一贯的天命在情境的区分中各有表现。

   有限的天子,是具体的而非普遍的。他被涌现、被选择,只是天命的无限,才使他的形态趋于无限。在时空交错 的史诗场景中活动,不同天子的各自差异,像是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之间那样遥远。他们的形态、发育的途迳, 没有成规。】 天子可能来自乞丐王国,可能来自受到专政的阶级,可能来自山村深处甚至来自罪犯集团。他的世俗来历变化万端,只有一点不变:他是现存世界的敌人,反对派,一个不顾自身安危的抗暴者。天子不惜冒著整个世界的敌意去行豪杰翻天的事迹……他的冒险精神,像是宇宙的元气一样敢于挑战。

   【对于他来说,来路并非偶然,而是命运的安排,是种族机能注定体现的方式,他特定的频道、风格,使他的来历成为宇宙的宿命、历史的法规。世俗血统的社会出身,是其定数的组成,也是天命编码的一个指数。在特定的时、位、所的交叉点,为什么其他出身的风云人物无法胜任,只有他特立独行?显然,那些人身上的编码无法映合宇宙秩序,惟有天子才和宇宙编码合若符节。可见,天子不是人造的,也不是民选的;而是自然的、奉召的。他的血统与出身,乃是宇宙的神符,不是任何人类阶层的产物。所以当天子奉召降临的时辰,他的灵魂颠扑不破、百战百胜。】

   他分离既成的系统,他厌恶安居乐业,他独立于文化模式之外,他不属于任何人类集团。然而,他却发挥著超强的社会功能。他赞助创造力,他保护安居乐业,他是文化模式的始作俑者,他奠定人类集团的始基。他的心性与他的行迳,仿佛拥有剪刀差:他裁剪世界的半径,他缝纫文明的能力取决于剪刀差的幅度。

   【若无大众的安居乐业,怎能演习他的精魂?天子若无整个整个民族作为陪衬,怎样呈现他的文化?怎样注入他的生物机能?

   民族,经常构成历史发展的阻力;群众,是社会进步的惰性。而人民群众一旦骚动,其民族经常对世界秩序造成严重破坏。这是因为惰性使群众不能止于至善,又使他们无力继续收拾残局,结果其民族的整体力量反而乱上添乱,成为地球的劫数。例如在亚述和蒙古的历史中,群众常以他们的沉默,证明自己的惰性,即使他们骚动起来,依然是惰性十足,这种惰性能破坏而不能建设,受盲目冲动的支配而缺乏自制的力量,最终随波逐流;铸成乱党的社会基础。由此看来,不论群众的社会职能如何迁异无方,总是过与不及。

   难怪】「天下不能器」成为天子的盛德。天子,不可规范的自由,不受约束的神风。可器的,对应的,才可以接受和谐,甚至变得和谐;不可器的,无对应的,又从何而和谐,又怎能接受和谐的毒药?旧的天下容不下天子,新的天下则从属于天子。天子始终是无对的。

   一切世界都是按照天子的原型来塑造的:这是一个无法颠覆的命题。天子,是历史的核心,是文明的染色体,是种族诞生的基因。例如,天子的反文化,演化出文化史的万千形态……

   【在天子那里,哪有什么人际关系的和谐?

   (一)人际关系的和谐是衰落者的理想,是疲惫的、瘸腿的幸福。惟有对自己的力量已经绝望的人,才托庇于如此凄惨的乌托邦。和谐的梦幻者,如果不是处境绝望,又何以挖空心思地幻构如此「美极而伪」的梦里乾坤呢?

   (二)持久的和谐仅是一种心思。现实中的和谐仅仅意味著:连串斗争间的一个喘息。没有斗争是维持现状,而临时休战是战斗力的会聚,两者都不是和谐。热衷于维持,是因为缺乏充沛的热情,热衷于休战,是因为没有建树的力量:两者都不是源于和谐。

   (三)原始的族类、生长者、青年,总之,一切有强大推力作后盾的扩张者,是不会把「和谐」这个老妖婆放在眼里的,更不会奉为意中人;与之婚配嫁娶,更是匪夷所思。和谐很美,但却因腐败无力而变得得丑陋。强大的人生更喜欢匹配冒险行为,战争与谈判、侵略与探索……年轻的求爱者,如此追逐陌生的处女地。他们像凶恶的殖民强盗侵入美洲一样,追逐陌生的处女地,就好像这些「处女地」真的没有主人一样。因为推动殖民强盗的贪欲实在太强烈,以致他们显得毫不通融。战略的均势、心态的和谐,又怎能和谐,怎能笼络他们的翅翼?自然的推力像一位光彩夺目的少女,不是从外部推动而是从内部渗透到他们的全部存在,使之热血沸腾,斗志昂扬。烈焰般的燃烧,使世界变得如此美丽,以致他愿意为之冒险、探索、侵犯,甚至去死,美其名曰「献出生命」。

   (四)衰落者则丧失了如此推力的鼓舞,陷入一种假死状态。这种清福使他沉缅幻想,并美化时间。意识到实力的日益下降,松驰与悲哀交替出现,他的精神坠落把这种忽冷忽热的折磨,美化为一种快乐,并美其名曰「同情」。正是在这种思想高烧的幻觉中,他听到和谐的仙乐,看到和谐的天堂,梦到种种妙不可言的舒服。于是,他成了乌托邦的信徒。和谐,就这样成为衰颓的人道主义者们所膜拜的神。调和,成了这些自恋者祈福的礼拜仪式。尽管,不可阻遏的衰落过程使他们危在旦夕,但别无选择的末路偏偏使得他们即使拼了残年碎片也要来热闹一番……来一场「最后的(即垂死的)斗争」!输了,也可以博得「舍身饲虎」的美名;赢了,则在美名之外,又得了红利(好一个「资本论」),巩固了正在滑坡的地盘。

   (五)验之历史,此义尤明。任何关于和谐的理想,莫不源于衰世的动乱。此外,「和谐」还由竞争中的败北者率先倡导。他们年轻时雄姿勃发,远图寰宇,又倾全力以挽狂澜。但后来却在习惯势力的壁垒下,人仰马翻甚至头破血流,在撞得昏迷不醒的时刻,幻觉产生了:精疲力竭的反悔,使他们自罪并屈服了。这颗尚未泯灭死绝还有一丝温热的心,就起而倡导和谐,把自己的苦水吐给孩子……通过使人上当,来慰藉自身的失落感?这是往日雄心的最后一次垂死挣扎,所以随和谐之音而起的,不是尧舜的黄金时代,而是秦皇汉武的以暴易暴。和谐的理想所招来的,不是和谐,而是强迫劳动的野蛮风暴,是资本论带来的「奴隶社会」!以及这风暴对世界良知的最后审判……为此,也仅仅为此,让奴隶们呼唤和谐!

   (六)要紧张而不要和谐!要革命而不要维持!仅仅为了扩张,才需要最低限度的和谐。仅仅为了革命,才需要最低限度的维持。】

   天子到来的时代,普遍的和谐业已崩溃,生活的维持无可修复。天子的到来,这事件本身就意味著扩张与革命。神格之动,不是寻求战争,便是寻求史诗……而且,是战争与史诗的统一,一部镂满了生命之符的亡灵书。他憎恨安宁,讨厌沉寂,一心向往熊熊的烈火。他以独特的变数续成历史的常典:他由变态而生,却为常态而牺牲。这不是「残酷」而是「回归」。一道道回归,一次次再生,一节节升腾。

   连天子都可以成为牺牲品,还有什么人或物竟能逃避这一牺牲的义务? 只有牺牲和谐,才能成全和谐!

   天子,作为自然力量的典范,如何通天下之志?沟通一切心思、打破一切隔阂的,非变天不可。

   变天者,必能定天下之业,荡平阶层之间、山头之间的壁垒。

   变天者,必能断天下之疑,把人间的误解和犹疑,化为前进的动力。

   《周易.系辞》有关圣人的三段预言(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就要在一个现代圣人身上应验了……

   

   叶洽: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六一章) 【《史记.天官书》:「叶洽岁,岁阴在未,星居申。 以六月与觜、参晨出,曰长列。」《史记正义》:「李巡云,言阴阳化生,万物和合,故曰叶洽也。」】

   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恨恶静享清福,因为那和坐以待毙相去无几。其极致,无非是一只尽其天年的超级神龟而已。

   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在他奇特的一生中,有无穷的艰难险阻、有无穷的风电雨雹,洪水暗暗涌起,世纪末的火山临近爆发,他却把乘雾的幸运看作逃避。隔岸观火当然不会危及池鱼,但又怎能体验到烈火的真滋味?在火海中苦挣的灵魂,才是幸福的。因为火是猛烈的净化者,火使得世界再生,而温吞水却只能滋生败坏的细菌。

   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他一生的外观,可能轰轰烈烈,也可能英年早逝(「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或在风暴、流血、坎坷崎岖的征途、大海的呜咽汹涌中度过……持久的凝视、飘忽的灵思、死寂的生活,都是他的炼狱。但是,不论他遭遇到什么,他的灵魂不会陷溺;不论留下何种印象记,他不会据此改造自己分毫。他的五光十色,是天人之际的虹桥,他的飘忽不定,是因为未来之兆:他是宇宙与人间的调停者、仲裁者。

   【天命总令人感到陌生而疏远,否则,天命又怎么是天命呢?正因为天命陌生,才有冲击力;正因为天命疏远,才有整合力。人们只从自己对外物的陌生疏远的程度,来判断那事物的新颖程度,同时对之投以震惊的目光,仿佛难解的不是自己,而是天意!其实,试图解释天意并通过自己的曲解来消解天意,正是人的愚蠢的精明。结果,天意还是以人们更加不可思议的形式,向世界显现,并使人们惊厥昏迷。明达者不被习惯的表象迷惑,他知道,一切视象无非是感官的讯号。这些讯号刺入愚蠢的感官,而直直射中他的内心,使他中毒,使她受孕,使他们成为客观世界的一部分。但明达者却在任何情况下排拒形、而直觉质,他的智慧(而不是学识更不是文凭)使他得以刺入命运的心脏。

   没有人能在时机到来之前,认识天子,但明达者却以不可言喻的本能,不自觉地趋向天子,正如铁的本性使之趋向磁场,彷佛受到冥冥的牵引。明达者透过自身的体验,体验天,体验天的自然性:正是】势不可当的自然性,使天子拥有神性。不论天子如何像庄子或以赛亚预言的那样形容枯槁、貌不惊人,甚至一筹莫展、临到绝境,甚至怪诞不经、死气冲天……他的深处却像包藏祸心一样孕育著烧毁世界的熔岩!

   自然的熔岩在暗中怂恿著人类对象,天子的熔岩则冲破滞重的文明地壳,他的与世隔绝,不使他就此消灭:天子永远寻求一个更恰当的出口。

   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

   永不歇息的熔岩,是生命与艺术的祖师。这祖师面对文明的外壳,从不稍假颜色。他的冲动是规范之父,他的破坏是创生之母。他的名号是乾元。他不是物质的也不可用结构主义的方法而求得。客观主义和唯物主义的歹徒们都会对此深感失望的!现代科学对此的无能为力,何足为奇。科学,是从类的观察与分析中认识一万,但却漏掉了这关键的万一!这万分之一的省略,使世界失却根本的生机。科学的挂万漏一,有时比神学的挂一漏万,更为致命。

   【宇宙是自然,世界是文化,世界依傍于宇宙……所以世界仅仅意味著:「人的心海对刹那间生生灭灭的生活之环的彩虹反射。」

   不同的反射,创造不同的世界;但所有的反射都是不相连贯的偶然……作为一个整体而存在的「客观」,其实只是是一种「观」,是作为历史的见证者而生而死的纯情尤物。是「观」把必然的连贯强加于人,依其抚育,人们变得驯良,心安理得,身体爽快,忘了「我们的世界」是不能等于「我们以外的宇宙」的。

   世界是天子的作品。他以千万种变形出现,周而复始地推出春、夏、秋、冬。他不属于他的作品,他的作品却必依存于他的名。他的创造本能,使他从心眼里蔑视时装,只是为了支配世界,他才逢场穿上时装。他看五彩缤纷、光泽动人的时装,如同看待空虚。如云彩之赏心悦目,寄托闲情;或激励民气的障眼法,或消除敌意的掩体……但是他怎能热爱他的时装,怎能为其所蔽呢。】

   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他的名号具有象徵性,其意义在于催眠易受暗示的大众。象徵的巨力,于是辟开社会发展的阴翳,拓深想像力的空间,在孤立无援的星空中斡旋天机,成全无名的造物。他把自己的名号,作为不可代替的宇宙资源:所以《尧典》加冕新秩序的缔造者为「放勋」。

   【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他并非「失落了人的本能」,而是「再生了更高的本能」。在此意义上也仅仅在此意义上,他是一个「人」,有著「从最原始的本能中提炼出的使命感」。

   谁能说出普遍的、共性的佛?而不失之于浅陋?如果「佛无定性」是对的,那又何必要「放下屠刀」才能「立地成佛」呢?为什么不能有「屠城的佛」,或是「宰割佛头」的「佛」呢?走开吧禅宗,不要再惑乱我们的心。】

   千万年的罪恶靠什么洗涤?疯狂的技术文明种下的癌肿靠什么消除?只是在无定性的辐射中,自然的选择开始微笑。

   以宇宙为材料的艺术家!以生命为符号的思想浪人!他,开垦艺术的形式、吐露生物的真髓,揭示宇宙的编码。在文明尘埃中翻滚的现代人,以艺术家、艺术爱好者、艺术表演的啦啦队、艺术研究的专业蛀虫等等名目,肢解污损了艺术的本体。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他的艺术无中生有、化丑为美,他令恶生善、祸事生福。他使老妇拥有少女的明媚,又使少女获得老媪的永恒,他能行我们瞠目结舌的奇事,使「不可能」成为「唯一的可能」。

   【古代的贤人,曾列《诗经》于五经之首,是因为推崇它的化育功能。诗艺,在潜移默化中驯化人心,听凭韵律流出的时间俘虏一切。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诗魂的最高闪现!世俗所谓的诗歌在他面前如粪土,如此的诗贼行会的下流货色,只是诗魂的残肢断臂……只有灵性的人,可以洞穿此中的分际。

   诗魂,不无神力的字眼!诗魂呼唤生命的原力,推出超逸群伦的信息,比霹雳还迅疾,超过电波的瞬息万里。珍藏的诗魂是轴,转动一切快感;诗魂的辐射,天子之光,那是人眼难得一见 的,所以,人类也不以此为美。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是美神,是美的判断者、立法者。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不凝滞于物,故不以静为美,不以动为美,而以一动一静为美。】

   他把一动一静,列为永动的范例。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博讯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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