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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岳首: 在Bondi海滩想起“牛田洋”(在澳洲观察中国之二)

【博讯2002年11月30日消息】    在Bondi海滩想起“牛田洋”

   /丘岳首

     (博讯boxun.com)

    悉尼东边,珍珠般散落着一个个晶亮洁净的海滩。其中,Bondi海滩闻名于世,并非因为最美,而是因为靠近市中心,方便那些忙碌之后急急扑向大海的弄潮儿。

   天气才刚转暖,我又来到Bondi。大海,那神秘的博大深远,那沁人肺腑的鲜新凉风,让我时时浸身其中,久久不肯离去;海浪,不仅洗涤去异乡人的孤独愁闷,也激活我因劳累而疲惫的心绪。

   和往常一样,我往北眺望。海那边,有我深深眷恋却又不愿久留的母国。几天前,“森拉克”强台风刚刚在那里登陆,卷走了24条生命。这使我又一次想起了在我家乡“牛田洋”被狂风恶浪吞噬的千多条生命冤魂。眼前碧蓝的海水突然间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黑色浪潮……

   中国南岸的汕头市是我的出生地。“牛田洋”就在汕头市西边。那里原来是一片浅海滩,大约是五十年代末,在“人定胜天”的“伟大思想”指引下,一支部队开进这片海滩筑堤围海,要让沧海变桑田。六八年七月二十八日,发怒的大海似要收复失地,以十二级强风正面袭击汕头市。也是在“这支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力量,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压倒”的“英明思想”的驱使下,驻“牛田洋”部队官兵和大批从内地来学军、不识水性的大学生高喊“人在堤在”的口号,以肉身筑人堤,与自然规律对抗。结果,除少数幸运者被海浪冲至附近山坡外,“人堤”几乎全部葬身大海。

   那场疯狂的海浪卷起来的时候,中国正被另一场红色风暴席卷。文化被革命的同时,人被改造成“党叫干啥就傻干”的铺路石、螺丝钉;改造成相互争斗的武器工具。党、国家、领袖是高于一切的“大公”,人民、个人匍伏于绝对神圣的“大公”脚下,被要求“无私”地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这种荒谬绝伦的理论像海水一样漫遍当时的中国大地,浸过每一片心田,催生出一幕幕人间丑剧、悲剧。

   我至今还清楚记得,刚刚懂事的我跟随几个长者走访牛田洋附近村民,听到有关那幕悲剧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洪水过后,军队衣物遍地皆是;水壶、帽子和尸体挂在树上;修堤时铁楸铲出带血的红泥;绷带绑着一串一串的人尸,那是遇难者知道在劫难逃后为让人能捞到自己尸体所做的生命最后一件事;一处处部队营房变成临时“太平间”,当大官的才单独放在小木床上,其余尸体堆成一堆堆小山等待焚烧掩埋。

   在村民的引领下,我们走到一片荒凉的坟场。一堆堆简单堆起来的泥土下面埋着当时来不及焚烧、用尼龙袋装起来的尸体,一块块东歪西倒的小木牌上写着“×××烈士,××大学六×级学生,六八年来我部队锻炼遇台风牺牲” ……

   此刻,在南中国海的南边澳洲Bondi海滩上,我看着嬉水人群无忧无虑的神情,看着救生员认真负责地观察海面守护着每一条宝贵的生命,看着碧蓝洁净的海水,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些奇怪的联想。

   我想起中越边境高山下的另一片坟场,那些本可以不死却因缺少钢盔和使用过多过期废弹药而死去的死者,无论如何头上还罩着一个“为国捐躯”的光环,而凭空手与“风车”作战的牛田洋官兵和大学生的死又能算是什么?

   我想起美国那块由二十一岁华裔女青年设计的越战纪念碑,那上面刻着5万多在越南死去的每一位战士的名字。其中,十几付尸骨仍在旷日持久的艰难寻找之中。然而,立在牛田洋那座小小的纪念碑却只刻着某部首长、政委等为数甚少的死难者的名字。

   我想到不久前悉尼一位在Bondi海滩上受伤的市民入禀法院状告当地市政厅对海滩的安全管理不周并要求赔偿。我不明白那些牛田洋死难者的家属为何至今没有任何讨回公道的举措。我不知道这种对苦难的麻木无怨和超常的忍受力究竟是我们民族的“美德”抑或是“劣根”?

   我想起当代社会学家诺齐克有关政府职能的一段话,国家政府只是“守夜人”,“仅仅是监督契约的履行,保护公民免遭暴力侵犯等的角色”。我不明白,为何在中国一直是国家政府对人民有爱国守法,无私奉献,热爱社会主义,拥护共产党领导等等诸多要求规定,而人民、个体作为主人却不能对政府的权力行为进行限制规范。我不知道,当“母亲”不但不守护,甚至还孽待儿女的身心时,“不嫌母丑”的儿女们是否只能永远无声地“爱国”下去?我不知道“有限政府”和“公民权利”的意识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在中国大地普遍滋生确立?

   最后,我想到了今天人们正在为之哭泣的世贸大厦。如果说,等待拯救的希望和双塔一起倒塌时,活着的人们更加清楚的认识了野蛮残暴的面目,那么,无法自救的绝望和黑海潮一起退去以后,活着的中国人是否已经真正告别了愚昧无知的阴影?

   是的,那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善良和健忘的人们会说,这样的荒诞的事不会再来了,看看执政党和政府在这次“森拉克”登陆时就疏散了两万多居民,看看沿海地带崛起的幢幢高楼。我愿意和善良的人们一起把中国的事情朝好的方面去想。但我想说,善良的愿望如果只维系于几个“圣贤精英”,那绳索极容易断落;宝贵的生命只有在良好的社会法律保障和全民的自我拯救意识的共同守护之下,才不会脆弱易折。

   我把我在Bondi海滩上杂乱的联想写成这些苍白无力的文字,去悼念和抚慰久久徘徊在牛田洋上空不散的冤魂。

   2002-9-11

   (《真话》网站www.truewords.net) (博讯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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